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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远山杯短篇小说大赛】《谣言》06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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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5-16 17:45:55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生活圈制作
谣  言

袁胜敏

1

  伍乐财一声不吭地骑着摩托,任由摩托在机耕路上歪三扭四地蹦蹦跳跳着。他以前骑摩托经过这狭长的伍家沟,总要哼着一些不完整的流行歌曲,现在,却没有这个兴致了。
  可能因为他自己。世上有很多人往往跟自己生气。
       伍乐财生在伍家沟,长在伍家沟。伍家沟是一个偏僻的小山村,离乡集镇三十多里路。沟里大多数人家都姓伍,伍家沟便由此得名。伍家沟的人穷,姑娘大多数嫁到沟外的好人家去了,小伙子挣了钱大多也在沟外安了家。剩下的男人们呢?大多成了光棍。伍乐财却是一个幸运的伍家沟男人,因为他是少有的几个住在沟里却娶到沟外姑娘的男人。姜艳红,一个让伍家沟的男人特别是老光棍们垂涎三尺的美人,居然成了伍乐财的女人。伍乐财很自得,也很警惕。老光棍们一看到姜艳红,目光就会像蚂蝗一样巴在她身上不愿离开。啧啧,老光棍一边目送女人远去,一边吧唧着嘴巴品咂着,痴心妄想着。这些光棍大多是伍姓,很多人和伍乐财供着一个祖宗,这样的举动不免有乱伦的意念倾向。没有办法,搁你是光棍,遇到姜艳红这样的美女也难免有这样的倾向。伍乐财能做的就是认真守着女人,并为伍家的香火而努力奋斗着。令伍乐财揪心的是:一年、两年、三五年都过去了,姜艳红的中部还是没有崛起。于是,两人先是由互相责怪,接着转向吃小偏方。结果,还是没有改观。直到两个月前,还是老村长点化他:财娃子,现如今要相信科学,我可听说医院用什么镜的一照,就能找出原因。       两口子就上县医院去。检查结果出来了:不孕的原因在男方,死精症。这无疑是给伍乐财当头一棒。伍乐财接受不了这个现实,同时感到男人的尊严荡然无存。治疗方案既花钱,又繁琐,伍乐财也没心情听医生的建议。两口子很快回到了伍家沟,人们并不知道这两口子到哪儿去过,干了什么。伍乐财把这少有人知的烦恼隐藏在心底,独自让它发酵变馊。姜艳红呢?除了埋怨,就是懒得搭理男人。而伍乐财的脾气越来越大,可能因为姜艳红的一句话,也可能因为姜艳红的一个眼神。大白天,两口子吵架,在邻居们看来,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。但晚上呢?周围静悄悄的,任何动静都能引起邻居的注意,何况是两口子吵架。伍家沟的人喜欢听墙根子,也愿意分享别人的快乐和不快乐。
        吵归吵,日子还得过。伍乐财是个精明的人,怠慢姜艳红,她极可能会离他而去。今儿,他骑摩托就是到乡里买菜,给女人过三十岁生日。给姜艳红过生日,要搁以前,小两口会兴奋好几天。现在,没有那个兴致了。
伍乐财从乡里买了一壶植物油,割了两斤猪肉。姜艳红听到摩托车叹气似得熄火声,就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。伍乐财把植物油和猪肉从后车架上取下,交给了女人。
        乌龟壳样的锅盖被蒸气顶得噗噗地响。锅里熬的正是伍乐财临走前杀得自家土鸡。说实话,伍乐财家的生活水平在伍家沟还算是中上等。四五年前,家里吃了十几年的火炼猪油已由现在的植物油代替。为什么呢?一是据说吃植物油长寿,二是沟外的有钱人都吃植物油,沟里的有钱人当然也不能落伍。四五年前,家里来客了,伍乐财会故意当着客人面大声支派姜艳红:快,快,去鸡圈里逮只鸡杀。客人也象征性的阻止:不消杀的,不消杀,都常客了。其实客人心里美滋滋的,觉得忒有面子。现在呢?家里来客,如仅杀只鸡就有些过不去了。是的,伍乐财,伍家沟的组长,虽然是中国最小的行政长官,但毕竟还是官,一方致富带头人。从结婚到现在,整整五年了,伍乐财一边经营自己的香火,守着自己的娇妻,一边当着最小的官。可是现在,这个最小的行政长官也有自己挥之不去的烦恼。
       只有两个人,弄了七盘菜。伍乐财想起了他初到姜艳红家,丈母娘给他弄了七盘菜。他心里美滋滋的,知道他和姜艳红有戏了。因为方圆几十里都有这个风俗:七成八不成,女婿初到丈母娘家,做七个菜表示认可这个女婿;八个呢?八成是此事拉倒。伍乐财想起这些美好记忆,不禁感慨万千,同时,也对姜艳红这个有心的女人感激万分。女人对他还是有感情的,但他总觉得有愧于女人。伍乐财一边喝着自酿的苞谷酒,一边絮絮叨叨地诉说着他对姜艳红的感激和自己的苦恼。姜艳红似听非听,过了一会儿,有些不耐烦了:你要把酒忌了,医生说的。
       但伍乐财还是喝了很多酒。自从县医院回来后,他醉酒的频率比原来更高。

2

      姜艳红厌烦了伍乐财的消沉,说:“你这样也不是个办法,想要儿子就要配合医生治疗,首先要忌酒。”
      伍乐财没好气的说:“我他妈的倒想配合,可是即使完全按医生的去做,治愈率也不高。”言毕又叹气。
     姜艳红也叹了口气,就出了门,找几个女人搓麻将去了。
     伍乐财一人守着三间大瓦房。门前的榆钱树上有两只知了正歇斯底里地比赛聒噪,衬得屋里更静。他从烟盒里散出一支烟,把有烟丝的一头放在左手上轻杵了两下,又放在鼻孔上闻了闻,真香。但伍乐财猛然想起,不能吸,从今儿开始我不吸烟了。我要长寿,不然我得病死了,我年轻的女人连同这房子里的一切都是别人的了。他又看到了桌子上的一瓶酒,就起身把酒拿起来藏到到寝室里。眼不见,不想。就又坐下,觉得百无聊赖,也觉得烦躁。打开电视,屏幕上闪出一所医院,一个男人不合时宜地高叫着:xx省xx医院,不孕不育的家!伍乐财啪地关上电视,准备骂上一句,但又骂不出。这个狗皮膏药刺激了伍乐财的神经,他怕看到不孕不育这些字眼。
    没有什么事做,伍乐财想到应该好好睡一觉,也许只有在梦里才会忘掉梦外的一切。正要关门时,门外传来摩托车由远及近的马达声。出门看时,摩托已经在门前停下了。是村主任和副乡长杨华彪。杨华彪是乡政府在伍家沟蹲点儿的干部。
    杨华彪和村主任嘻嘻哈哈地进了屋。伍乐财给二人散了烟,倒了茶,就掏出手机给姜艳红打电话。手机里传出哧哧嚓嚓的杂音,伍家沟山大,手机信号一直不好。隐隐听到姜艳红不耐烦的埋怨,大概意思是才坐下来,就不让人安生。
    姜艳红跟两个老熟人兼老领导打了招呼,就到厨房里忙去了。这边,三个男人就胡侃起来。但很快就侃到了正题,到家里来的干部每次都要说正事,不然女主人认为这些干部没屁事整天混吃混喝。
    村主任看着伍乐财说:“我们村马上要修通村水泥路了。具体施工不是我们村负责,但要我们村委会搞好协调工作。修到你们组,希望你要组织一下。”
    伍乐财说:“这是好事哩。那啥时候动工啊?”
    “下个月一号就从沟口开始动工,估计到你们组要等到下半年。”杨华彪接过话头,又说,“后天上午九点,所有村组干部到村委会研究一下。”
    伍乐财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:既然生儿子的事暂时没着落,不如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。也许过几年混个村主任当当,其风光程度不亚于生个儿子哩。你看那沟口的张老三,倒生了两个儿子,穷得连饭都吃不饱,何苦?
    吃饭时,伍乐财居然提出自己不喝酒。杨华彪笑笑说:“这又唱的哪一出?主人家都不喝有啥球意思。”
    村主任也姓伍,和伍乐财供一个爷爷的爷爷。他知道伍乐财是什么原因不喝酒,准备打个圆场,但又怕扫了副乡长的兴。
    姜艳红关键时挺身而出:“我没的事,我赔杨乡长喝。”
    伍乐财虽然嘴上不做声,但心里不高兴。姜艳红这样说,等于已经告诉别人她没毛病,毛病在我。
    再看看杨华彪,两只快眯缝的眼睛正看着姜艳红,满脸堆起让伍乐财厌恶的笑。杨华彪白白胖胖的,下巴刮得干干净净,泛出青萝卜一样的光。
    但伍乐财还是回敬地满脸堆笑:“杨乡长,酒不算好,但还是请你多喝几杯。”
    “是的,伍乐财还靠杨乡长以后多提拔哩。”姜艳红补充说。
   杨华彪的目光在伍乐财脸上晃了一下,很快又回到姜艳红脸上,说:“那是当然,财娃子有前途,前途远大啊。你说是吧,伍主任?”
    伍主任也应和着说是。伍主任是个圆滑世故的人。
    杨华彪又举起酒杯,盯着姜艳红说:“我回敬你两杯。没有家属的支持,干部是当不好的。”说时,目光似看非看地在姜艳红周围游走。姜艳红上衣的领口没有兜住春光,露出一节白白的乳沟。

3

    吃了中午饭,两口子在看电视剧。姜艳红说:“要想在村上混个名堂,还真必须加强与杨华彪的联系。人家是副乡长,又是蹲点儿干部。”
    伍乐财说:“那是自然,但拿大量的钱去砸,不划算。”
    “谁叫你专门花钱去砸?整个村里比你能力强的不多,于情于理也应该提拔你,加强联系就行了。”
    “说得有道理,娘的小组长我都干了五年了,风水轮流转也应该转到我面前了。”
    伍乐财就有些坐不住了,想马上到山上找杨华彪。杨华彪正在山上指导烟农给烟叶杀虫子。
    伍乐财骑上了摩托,往沟里驰去。沿路随处可见酷似抗日战争时期鬼子炮楼样的烤烟炉。烟叶经过烟炉的熏蒸方能出售。这几年,村里有人靠种烟致了富。因此,烟农的积极性大为提高。干部的工作也好做得多。
    伍乐财把摩托停在一户人家门前,就沿着蜿蜒山路向山上走去。虽然是阴天,但他还是出了一身汗,心上感到怦怦地跳。自从干了小组长,伍乐财体力活干得越来越少了。自留地里的活儿,都是他请村里的老光棍儿干的。这些老光棍儿,多少有些呆傻,给他酒肉吃,适当扔点工钱,他们就会满足,何况是给干部家干活。
    杨华彪正在地头上看伍乐天两口子打理烟叶地。伍乐天女人正撅着屁股在地里薅草。伍乐天背着喷雾器,一路喷着雾水走来。伍乐财与伍乐天打着招呼。伍乐天是伍乐财的远房堂兄。
    伍乐财又看着更远处的杨华彪,喊:“杨乡长这么热的天还在工作啊。”
    杨华彪说:“多亏没的太阳,不然更热。”
    伍乐财走到跟前时,看到杨华彪白胖脸上的汗,小珠小珠的,亮晶晶的。眼前的杨华彪看起来应该是个好干部。以前蹲点儿的干部只是背着蹲点儿的皮皮,绝大多数时间都呆在乡政府那深宅大院里。杨华彪就不一样了,有一半时间呆在村里,多数时间与村组干部一起深入田间地头。家和妻小都在县城里。尤其值得称道的是,虽然他嘴上有些骚,但自蹲点儿两年来还没有那方面的风言风语。
    满山都是大片的烤烟,一垄一垄,绿油油的。微风徐来,有烟叶微微地点头。一股烟叶固有的淡淡的焦油味儿深入鼻孔,沁人心脾。
    伍乐财和杨华彪都坐在地头上。伍乐天递给杨华彪一支烟,自己却不吸。杨华彪点燃吸了一口,闭了嘴,两股青烟就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,散了。他像若有所思地说:“财娃子,你们两口子咋还没有娃儿?”
    伍乐财没想到副乡长会想到这个与他工作无关的事,顿了一会儿,说:“早晚会要的。”
    杨华彪并不看伍乐财,对于伍乐财的回答他并不意外,也不在乎,显示出一个政治家胸有成竹决胜千里的风范。
    杨华彪说:“我们到那边看看吧。”
    边走,伍乐财边想起找杨华彪的目的,就问:“杨乡长,我从内心里很佩服你,以后希望你多到我家里坐一坐。粗茶淡饭的对付你,也是我的心意。”
    “嗨,我们弟兄班子何必这么客气,我在伍家沟肯定会给你添麻烦多些。”杨华彪好像明白了伍乐财老远赶来的目的,又说:“其实你干个主任也绰绰有余。”
    伍乐财正准备说些感激的话,一个正在喷雾的女人说:“杨乡长,请你看一下我这烟叶怎么黄了。”
    杨华彪的目光立即被吸引过去,径直朝女人的方向走去。

4

    伍乐财当上了伍家沟村副主任,一连兴奋了好几天。一日,吃早饭时,姜艳红还没吃完一碗,就捂着嘴巴作呕。伍乐财说:“真扫兴,我本来还想吃一碗的,搞得也吃不成了。”
    姜艳红说:“可能菜不合胃口,你下午到我娘那儿抓几把酸豇豆回来。最喜欢吃我娘泡得酸豇豆了。”
   “就那么等不及,你害喜啊?”言毕,伍乐财又有些疑惑地看着女人,他怀疑他信口胡说的一句话会歪打正着。
    女人也很疑惑,转而兴奋起来:“可能你说得对哩,像是怀孕了呃!”
    伍乐财屁颠屁颠地把他老娘请下来,准备请她鉴定一下。自从结了婚,在姜艳红死缠乱打地督促下,伍乐财和老娘分了家,搬到了更方便的路边上住。这几年,老娘没少在伍乐财耳边聒噪,为了伍家的香火。
    老娘把儿媳妇的相关部位瞟了两眼,再问了一些问题,最后朝儿子一笑,堆起满脸的花楝树皮:“嘿嘿,财娃子,你要当老汉儿了。”
    伍乐财兴奋地搓了搓手,然后看着姜艳红喊:“哈哈,这真是要官有官要娃有娃,双喜临门啊!你不要动。娘,你今儿中午就不要回去了。我去逮只鸡杀。”
    吃了中午饭,娘洗了碗,要走了。伍乐财点燃一支烟,正吐着烟圈儿,娘说:“不是忌了烟酒吗,怎么一个中午两样都捡起来了?”
    伍乐财从嘴里喷出一股烟雾,说:“那是为了我们伍家香火忌的,现在用不上了,能享受就享受。”
   “真是攒不住财。”娘又说,“你送我回去吧,我老了,怕摔跤。”
    伍乐财有些不情愿地跟着老娘出去了。出门没好几步,娘就说:“我叫你送我是假,我有事要给你说。”
    伍乐财说:“娘肯定要问我是要儿子还是女儿。要是女儿就不高兴了,是吧?”
    娘说:“哪个要跟你说这些?我是问你五六年都没怀上,怎么这会儿就怀上了。”
    “我们前几个月去了县医院,回来后我把烟酒都忌了,还吃了药,这你晓得啊。”伍乐财骗了他娘,其实他什么药也没吃。
    “我可听说这段时间杨乡长到家里去得勤。”娘把话说了一半,说穿了怕伤了儿子的自尊。
    伍乐财停住了脚步,无疑,这话还是刺激了他。他说:“娘,你一个人回吧,我不送了。”
    回来的路并不远,伍乐财竟然歇了一气。他坐在石坎儿上,感觉心里像吃了苍蝇一般难受。抽出一支烟,手在几个兜里摸了摸,却没找着火机。火机被他丢在桌子上了。他顺手把这支烟折成两截,又用手掌来去碾碎,撒在地上。他很想相信这个娃儿是他的,但经过娘的提醒,他已经抱怀疑态度。仅忌烟酒就能治死精症,谁信呢?升官,得娃儿,这些好事来得太容易了!同时,另外一个白胖的男人形象像鬼魂一样萦绕在他的脑海里,忽隐忽现,挥之不去。
    回到家,姜艳红仍在津津有味地看韩国肥皂剧。驴日的,蛮心安理得。伍乐财没做声,走上去啪地关了电视。
    姜艳红有些恼怒:“嘿,反了天了。你娘又给你灌了啥汤喝,回来就向我发飙,嗯?”
    伍乐财点上一支烟,没有急于回答女人的问题。他抽烟,很多时候是用来解闷儿,有时也用来思考问题。
    “你聋了还是哑了?”伍乐财的怠慢激怒了姜艳红。
    “我不在家的时候,杨华彪来过吗?”姜艳红狗急跳墙样的恼怒也感染了伍乐财,终于斗胆说出了这句在姜艳红看来是大逆不道的话。
    姜艳红果真怔住了,但他又很快反应过来了:“好哇,你怀疑我肚子里的娃儿是别人的。你娘就给你灌得这样的馊汤啊?”
    “不要扯我娘。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,我可没那么说。”
    “你个驴鸡巴日的,你就胡球编吧。你要这样说,你说是哪个的就是哪个的。嗤——没见过自己给自己找绿帽子戴的人。”
    伍乐财攥紧拳头,下意识得在空中晃了晃。
    女人冲了过去,把头抵在他面前,嚎着:“你有种,有种就打我,最好朝肚子上打!”
    没等女人靠近,伍乐财就把拳头砸在桌子上,咣当一声,两个茶杯颤抖了一下又恢复了稳定。姜艳红知道伍乐财不会打他,才敢往前冲。自认识到结婚以来,伍乐财从来没向女人施暴过,甚至连重话也说得少。即使在婆媳之间的战争中,他也往往站在媳妇这一边。伍乐财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老娘,但他会找出一些理由原谅自己。比方说:都是爱媳妇所致;如偏向娘媳妇就会没完没了地烦我,娘毕竟离得远一些;天下惧内的人多了去,又不是我一个!
     习惯告诉他,这一次,必须又得倒向媳妇这一边。这次的理由是:即使是真的,家丑也不可外扬。

5

    通村水泥路快要修到伍乐财门前了。不远处,一伙儿人正为修路而忙碌着。杨华彪,一个伍乐财不愿看到的人也在里面。但是,老远的,伍乐财还是与杨华彪打招呼。
    两人走到路下,过了小溪。找了一方树荫,搬了两块石头坐下。伍乐财散了一支烟给杨华彪,自己也点上一支。杨华彪接过烟说:“你不是不抽烟吗?”
    伍乐财不冷不热地说:“忌不住,有时想抽就抽一支。”
    “是的,一个大男人忌烟搞啥经。”杨华彪又猛地转移话题,“我听说你女人有了,咋没听你说起呢?”
    伍乐财努力地抬起他那耷拉着的脑袋,勇敢地看着对面的这个男人的脸。他在这个男人的脸上搜索了两遍,也没发现这张脸与以前有什么两样。这张脸白胖白胖的,有时看起来很敦厚,有时见了女人很淫邪。伍乐财想斗胆请教一个他这段时间一直想搞清楚的问题,但嘴上却说:“生娃儿是常有的事,没啥可说的。”
    杨华彪没有接过话茬。他捡起一块鸡蛋大的鹅卵石向脚下的小潭扔去。只听得卟咚一声,潭上出现一圈圈波纹,荡漾开去。
    杨华彪噗地吐了一股烟,“伍家沟真美,我真舍不得这个地方。”
    “莫非杨乡长要高升了?”伍乐财是个聪明的人,马上听出了话音。
    “是的,我要调进城了。”杨华彪又强调补充,“我在这个乡工作了十五年。不管怎么说,我还是舍不得这里的山山水水。”
    杨华彪之所以这么说,是因为他自认为他干工作还是吃得了苦的,这个乡的人民应该感激他。但伍乐财却不这么认为,他相信其他老百姓也不会这么认为。在老百姓的思维里,与干部打交道就相当于拜干爹,拜谁都一样。“干爹”让他们好过大家就相安无事;不让他们好过,就告他。因此,不存在感激不感激的。
    伍乐财也捡起一块石头扔到小潭里,说,“祝贺你——啥时候走啊?”
    杨华彪说,“估计过一个月吧。但是平调,不是高升。主要是为了家庭。这么多年了,牛郎织女的生活把人过怕了。”
    伍乐财甚至有些感激。杨华彪能与他谈这些算得上推心置腹的话,他还真感到意外。因为一般干部都是调走后,大家才知道消息的。
    过了两天,乡里烟草站要统一收购烤烟。伍乐财请了一辆三轮车,挨家挨户收购烟叶。三轮车满载着伍家沟人的希望,在白晃晃的通村水泥路上来回奔波。成捆成捆的烟叶金灿灿的,一股股烟叶固有的清香飘荡了一路。
    下午,伍乐财还在烟草站帮组里的烟农卖烟。姜艳红摸着隆起的腹部在门前来回遛弯,隐隐约约听到路上有女人在叫嚷。走近了,原来是伍乐天的女人。刚好有一个邻组的女人与她相遇。那个女人对伍乐天的女人说,“表嫂儿,在跟谁怄气呢?”
    伍乐天的女人嗓门儿更大了:“娘的X。老子的烟金黄金黄的,本身能卖一等,却只卖了个二等。有的人的烟跟我差不多,却卖了一等。真他娘的不公平!”
    那女人说:“表嫂儿莫怄气。这年头不管搞啥经都要上头有人。想开点儿。”
    伍乐天的女人更加愤愤然:“屁。不就是在村上才混个小官儿吗,有啥了不起?再说,这个官儿靠女人混来的有啥牛逼的?”
    这不是指桑骂槐吗?姜艳红听不下去了。按照他的脾气,如果不是怀着孕,他早就冲上去把那女人的嘴撕烂。
    像是叫阵的叫嚷声渐行渐远了。姜艳红已经回到屋里,坐在椅子上生闷气。伍乐天的女人一路叫下去,尽管没点名,但全村人都知道她指的是谁。
    伍乐财回家后,姜艳红把她看到的事告诉了伍乐财。当然,肯定少不了添盐加醋,以极尽能事地证明她那个妯娌的恶毒。伍乐财顿时火冒三丈,先是臭骂了远房弟媳一顿,然后又对姜艳红说:“恐怕无风不起浪吧?”
    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姜艳红勃然大怒,“你个驴日的要不相信我,现在就用脚朝我肚子上踢。”
    伍乐财慌了,她很想相信女人的话,但他还是不能肯定。也许,全村人都知道了真相,只有他蒙在鼓里。在真相没出来之前,他只有依着女人:“我明儿去找伍乐天,让他管一管自己的女人。”
    第二天一早,伍乐财看见伍乐天到通村水泥路上干活。那里离伍乐财的家只有一里路。
    伍乐财递过来一支烟。伍乐天怔了一下,因为这个远方堂兄有些瞧不起他,平时很少主动与他打招呼。他放下了手中的钢钎,接过烟。
    伍乐财说,我们到那边去坐一下儿。
    伍乐天就跟着伍乐财过了小溪,捡了块石头坐下。
    伍乐财说,“我们虽然不是亲兄弟,但我们还共着一个爷爷的爷爷。你承认我们是兄弟吧?”
    “那当然。”伍乐天忽然醒悟过来了,“我已经猜出你找我是为啥事了。”
    伍乐财瞟了他一眼说,“你女人给你说的跟事实不一样。她昨天指桑骂槐了一路。你要好好管管她。”
    伍乐天想把早晨他女人嘱咐他的话重复一遍,但一是碍于兄弟面子,二是他怕当官的(以前被村干部整过),就漫不经心地说:“咋管?”
    “要狠狠地收拾她。”伍乐财又补充说,“没有证据的事也敢乱说,我可以告她诽谤罪。再说了,这事儿闹大,你我脸上都无光,女人是外姓,对不?我只是一个副主任,烟的等级也不是我说了算,我冤不冤?”
    伍乐天没有做声。他的口才与他这个远房堂兄差远了。
    伍乐财又下命令似地说,“你要收拾她。不然,以后你们家的事就永远不要找我了。”
    伍乐财故意把“永远”二字拖得很长。伍乐天得到有力地提醒,连忙说:“我的女人一向疯疯癫癫的,我回去肯定要收拾她。”
    第二天,姜艳红听到过路歇脚的远房小姑子说,伍乐天跟他女人吵了一架,女人气得回娘家去了。

6

    伍乐天的女人虽然跑回了娘家,但她散布的言论却像鸡瘟一样一夜之间传遍全村。伍乐天感觉人们看他的眼神儿总有些异样。怎么异样呢?像带有疑问又有些蔑视或者其它无以言表的内容,说不清楚。连人们与他打招呼的笑,也觉得不真诚,有内涵。
    伍家沟人造谣有天赋。沟里人没有多少娱乐方式,打听别人的隐私并把它发扬光大,这是他们最省钱也是最热衷的娱乐方式。更何况伍乐财当副主任是真的,女人忽然怀孕也是真的。造谣的人抓住这两点,造谣就有了根儿,听众不相信就难了。
    伍乐财更爱酒和烟了。酒,一人能独酌半斤;烟,一天能抽两包。喝了酒就骂人,骂累了就睡。睡在床上也不忘抽烟。不一会儿,满屋烟雾缭绕。
    姜艳红说,“你这样作践自己,有用吗?难道你也相信那些嚼舌根子的人的话吗?”
    伍乐财忽地从床上坐起来,狠狠地说,“我原来是相信。现在,即使事情真的是他们说的那样我也不相信了,相信他们就上当了。可我不相信他们相信你,有用吗?”
    “那是谣言,懂吗?对付谣言的最好办法就是置之不理,谣言就会不攻自破。”姜艳红心如刀绞。她的男人,一个聪明的人,竟然也被这些无聊的东西搞得消极悲观。现在,女人挺着大肚子,男人成了酒鬼兼烟鬼。这家,还是家吗?
    伍乐财没有听进女人的话。这几天,他已经被酒精和尼古丁烧糊涂了。有时,他竟然这样想:这个娃儿哪怕不是我的,我也不会很生气,总不能空戴一顶绿帽子吧。
    伍乐财从床上跳到地下,趿着皮鞋在堂屋里背着手转圈。姜艳红看不得他这样,回到寝室,砰地关上门。
    伍乐财忽然停住了兜圈,自言自语:“呵——,老子总算找到了出气的办法。”
    是的,他需要发泄。他心里不平衡,需要找个事来平衡一下。他想到了一个人,杨华彪,整个谣言的基础。如果不是他,就没有这个谣言。不管他和姜艳红有没有事,反正在人们心中,他们就有事。从这一点看,他就占了便宜。
    伍乐财开始了自己的计划。他撅着屁股,从床底下找出一卷尼龙绳。姜艳红看着头发上沾满蜘蛛网的伍乐财说,“你又要搞啥经?”
    伍乐财说,“捉野猪,捉野猪哩。”
    女人想,男人是受了刺激,他觉得什么好玩儿就玩儿什么吧。
    伍乐财把双臂张开,一只手捏着尼龙绳的一头,另一只手开始丈量。丈量了四遍,就把多余的尼龙绳剪掉,扔在床底下。又把丈量了的尼龙绳缠绕在一只肘上,用袖头盖住。
    他又顺着水泥路往下走。水泥路不宽,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曲里拐弯地放在小山沟里。这条路给伍家沟人带来致富的希望,但伍家沟人太愚顽,整天不研究怎样致富,而是研究怎样快活嘴。
    过了两个拐,离家有四五里路了。拐弯前方一点,有几弯树根趴在山岩上;路外,有几棵小河柳。伍乐财正准备丈量一下树根和河柳的距离,但不远处来了两个人。伍乐财草草地收拾起东西。两个人近了,伍乐财认识,是临县在这里做木耳生意的。两个人一边异样地看着他,一边与他打招呼:做啥呢,伍主任?伍乐财说:你们看,这小河里好大一个鳖。两个人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,连说:啥子哟,伍主任,你指的不是潭底的那块石头吧?
    一个星期后,村主任邀杨华彪在家吃饭。村主任没打算请其他人作陪,但伍乐财离他家近,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就上来了。吃饭时,酒过三巡,伍乐财借口家里有事,就提前下席走了。
    伍乐财是执行他的计划去了。他加紧步伐顺着水泥路往下走。天很黑,伍乐财没用手电筒,但他能隐约感觉到灰白的路面。
    不远处,有移动的亮光,有人在说话。伍乐财赶忙猫在路外的小溪边。
    人走远了,伍乐财继续前进。他很快找到了他一个星期前踩的点,又赶忙从路外的河柳根部找出尼龙绳。把尼龙绳的一头拴在对面山岩的树根上,这边松放着。收拾停当,伍乐财就猫在河柳下。
    不一会儿,从远处传来摩托车马达的轰鸣声,声音渐行渐近。伍乐财听出来了,是从沟口方向传来的。正想时,摩托车的大灯照射过来。很快,又过去了。
    又一阵摩托的轰鸣,伍乐财听出来了,来自上方。他一阵紧张,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。这是杨华彪的摩托,伍乐财已经能听出这个人的摩托马达声,这也是太关注一个人的成果。
    伍乐财赶忙拴住尼龙绳。
    马达声越来越大。摩托已经拐过了弯。
    啪——,摩托被甩在了地上。一个熟悉的声音骂道:“他妈的X,这是哪个小娃子搞得?”骂着,又吭吭地使劲把摩托扳起来。骑上,呜呜地跑了。
    伍乐财爬到路上。打开手电筒,看到几滴血,还有零星破碎的玻璃片。尼龙绳的另一头连着一截树根躺在路中间。
    娘的,便宜这狗日的了。伍乐财轻声骂了几句,想复查一下自己的战果,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胜利的感觉,就摸着像他思维一样混沌的夜幕回家了。
发表于 2018-5-17 18:57:51 | 显示全部楼层
细细的看了一遍,很有故事情节,预祝佳绩!
发表于 2018-5-17 18:58:02 | 显示全部楼层
编号6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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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5-18 10:52:33 | 显示全部楼层
谢谢老师慧读、点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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